chapter16林鹿的堕落 龙华
不掉的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,没得选。
林鹿盯着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试图理解这句话里的重量。
最后她把脸埋回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:没得选也好。有得选的时候,选了错的人,更难熬。
李希法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。
那是一种奇怪的、拧巴的感觉——有嫉妒,有同情,有愧疚,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、近乎贪婪的欣慰。
她在欣慰林鹿终于也尝到了那种被抛弃的滋味。
她在欣慰她不再那么干净了,不再像一盏遥遥挂着的灯,让她觉得刺眼。
这个想法让她恶心得想吐。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,可那种欣慰还是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。
从那天起,林鹿开始跟着她抽烟喝酒。
起初只是李希法在窗台上抽的时候,她会凑过来要一根。
后来是每天早上画完画,她会主动点上一支。
再后来是晚饭后,她会问今天去不去酒吧,语气越来越自然,像在问今天要不要去散步。
她的画风也变了,颜色越来越深,光线越来越暗,有幅自画像里她的眼睛是空的,像两个黑漆漆的洞。
李希法看着那些画,既没有阻止她,也没有鼓励她。
她静静地看着,像在看一场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她本来不想带坏她的。
她本来想推开她的。
可每一次当林鹿红着眼睛递过来烟盒,每一次当她用那种陪陪我吧的眼神看着她,她就会想起林鹿那句没得选也好。
她知道自己是在害她,可那种被依赖的感觉、那种有人和她一起沉下去的感觉,像深海里的一只手,把她往下拖的同时也让她觉得没那么孤独。
有一次,林鹿喝多了,靠在李希法肩膀上,迷迷糊糊地说:希法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?
没有。
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?林鹿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鼻音,我抽烟你也不说我,喝酒你也不说我,画画变成那样你也不说我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没救了?
李希法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因为我说了也没用。
为什么?
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。
林鹿没有回答,过了一会儿李希法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,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李希法把她扶回宿舍,给她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自己的床边,点燃了今晚的第十支烟。
她盯着烟雾在灯光下盘旋、散开、消失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她忘了在哪里看到的,大概是某个电影的台词,或者某本书里的一句话。
那句话大意是说,人都是被自己拉进深渊的。
可她现在不这么觉得了。
她觉得人都是被彼此拉进深渊的。
你拉我一把,我拽你一下,然后一起往下掉,掉的时候还觉得有人在旁边陪着,挺好的。
至少比一个人掉下去要好。
她打开手机,看见郑世越几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在干吗。
她打了两个字:没事。然后删掉。又打了三个字:在想你。然后也删掉。最后她打了四个字:林鹿哭了。
过了五分钟,郑世越回了两个字:你呢?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熄了屏幕,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画室里看到的林鹿的那幅画。
灰蓝色的天空,荒芜的田野,枯草倒伏。
她想起她以前画过的那些花园、阳光、苹果和白瓷壶。
那幅画旁边晾着一幅没干透的新作,画的是一个人背对着站,站在一片雾气里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那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塌着,像在哭。
林鹿以前从来不会画人哭的。
她觉得那太悲伤了。
但她现在会了。
李希法掐灭烟头,在黑暗里闭上眼。
她听见林鹿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,像一只安静的小钟。
她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在数她欠下的账。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