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大茶杉
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,湿哒哒。
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,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,像块拧不干的油布。
心态不妙,她眼里看不出美景。
来到堂厅时,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。
金元宝、银元宝,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,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,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。
还有黄表纸,每年这时候,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“叮叮当当”用铜钱模捶黄表纸。
粗糙的黄纸上,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。
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,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,“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,住好几天!”
“好好好!”
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,对姐妹俩招手。
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,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,“每年都弄这些,不麻烦吗?”
“你又乱讲。”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,嗔笑着说,“你不想弄就去转转,这些都差不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,“屋里刚蒸好的青团,炸的河虾,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,我每年都做好多。”
陈慕鼻子一酸,她都没见过外公。
刚想说话,神思冷不丁一惊,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。
她定了定心,把头轻轻蹭过去笑,“那我也爱吃。”
没多久,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。
三大一小围在一处,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,明晃晃的。
陈羡忽然问,“外婆,舅舅他们来不来?明天要上山吗?”
“要的,要的。”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,慢条斯理地说,“他说一早过来,明天都在家里吃饭,你俩也住一宿再走。”
“嗯。”陈慕又闷闷地应了。
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,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。那人不光秒回,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,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。
自打她搬走,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。
抗拒情绪渐渐平复,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。
乡下天黑的早,几人吃过晚饭,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。
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,店里没什么大问题,遂放下心。
她躺在床上,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。
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,路是血管,灯是眼睛,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。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“啪嗒”的小球掉落声,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。
而远离城市的梅镇,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,夜晚一到,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。
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,沉睡着。潭水阻隔一切声响,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。
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,一觉无梦到天亮。
早起后,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。
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,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,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,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。
“哎哟陈大老板!”
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,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,“这会儿正好吉时,先上山。”
言外之意,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“谈正事”了。
陈慕没接他话茬,上下打量几眼才说,“陈芊不放假,楚天不是也高三吗?你不让他学习,有空来扫墓?”
“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,学习也不差这一天。”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,也收起假客套,“你好多年没上山,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。”
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,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。
看到对方险些破防,陈慕心情大好,一转身走进堂屋里。
不多时后,一行人出发上山。
头上顶着大太阳,脚下野草丛生。
走了快两个小时,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,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,路线换了又换,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。
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,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。
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。
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。她好几年没来过,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。山上不许烧纸,她摆出青团、油糕和一瓶黄酒。
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,大概是他的秘诀。
陈慕一闭眼,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。
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,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。
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,那边就催着人下山。
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,陈慕匆匆起身,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。
不出所料,扫墓归来,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,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